龙皈院北去十五里,有个黄坭场。每逢三、六、九,唐七爷都要去市场上买狗粪,挑回家下地作肥料。
当地有个文烂爷,不文不武。敕祖上百余亩脊地,纠集一伙地痞流氓,在黄坭场上霸市。凡是他买了的东西,任何人不敢再买。于唐七爷却是例外。说文论武都不是七爷的对手。烂爷虽恨七爷如骨,却是奈之不何。一次,蓄意与七爷发起争执,相骂之下,共无好言,打架斗殴,决非怪事。然而,文烂爷别出心裁——口巴巴地叫道一声:“唐七爷,你老人家买狗粪都没个踏踏吗?山路坎坷曲折,你老又带了年岁,肩挑背磨,来与我争论高下,岂不有失身份!”。
七爷恃勇,亦略知文事。性刚,却不失欺柔。值此,回敬难辞,啼笑皆非。圆睁又目上,看文烂爷越看越小。提起双拳,对文烂爷又觉可怜!真是,龙游浅水,虎落平阳…。到底恶气难消,怒气难平,昂首拍胸喝道:我儿乖巧,你有了个尿泡大个狗粪场,就来欺负我唐七爷。好的,有种。从此以后,唐七爷再也不来赶你这个尿泡场了,七老子回去修条新街来赶,天天赶。儿子儿孙永永远远天天赶,说罢扬长登上了归途。
山路十五里,曲曲连弯弯。羊肠绕岩脚,长蛇盘林间。卵石绊足踝,枯枝拂头肩。七爷长辞罢,天旬别有天。
七爷一路叹咏,空空双手,行步匆匆,噔噔咚咚,不到半个时辰,早来到龙皈院前。早春二月,山寺古木笼烟,野花零落,斜阳清冷若霜。一种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,口占一绝:古刹钟鼓冷清清,斜晖光寒倍伤情。若建新街开闹市,酒醉管弦四季春。
七爷才咏得一个“酒”字,顿觉舌头苦燥,腹内饥鸣。又咏《西江月》道:望梅岂堪止渴,画饼焉能充饥,苦心之人天不负,有志可登云梯。为兴街,多壮志,赶新场,定有期。去与和尚长计议,街连庙,两相依。
龙皈院始建于唐朝,庙宇壮观,庙业颇广。唐代帝王多礼佛事,庙神以三塑大佛为尊。传至大清道光年间,佛教不比以前鼎盛,香火不旺,庙祝清瘦,庙院一切用度,多敕于庙业。七爷早行筹策,去找庙祝。凑巧,庙祝俗姓也是个唐字,排行第九,人人都称呼他九和尚。和尚为人直爽,待人和气。更恃龙皈院前,卧牛山下唐氏大族,与七爷情投意合。所以,三言两语就议妥了修街事宜。龙皈院提供庙业空地,平民自动修街房,兴市以后,庙院长期征收地皮(即今日的市管费)。七爷欢喜,辞别了和尚。出得庙来,己是夕阳西下,栖鸟归林时分。七爷从早到晚,劳碌奔波,愁尽兴来,错过了午餐。腹内虽饥,精神饱满。隨口咏道:朝去狗粪市,遇到地头蛇,着意挖苦我,气恼唐七爷,怒气冲牛斗,壮志贯日月。修街何愁难,只要有热血。明天就动手,趁热好打铁。是非与功过,留与后人说。
七爷带头,众人响应。历经一年功夫,七爷一家就修建坐西向东街房十余间,张氏并排修了几间。有识之士同时建成背东面西一排街房,择吉兴市,热闹一、四、七,远近客商云集。庙院前山门外,开设了竹木市、鸡鸭禽蛋市,两侧空地开设了猪儿市、农副市,院内开设了粮食市、布皮、绸缎市、棉麻市、小食摊星罗棋布,百货摊应有尽有。新街设肉市、盐市,特具规模。茶房客舍欢声笑语,酒楼饭馆四季飘香。自此,龙皈院日见千人伸手,暮闻钟鼓萦徊,星移斗转,龙皈院上街连下街,日新月异,龙皈院变化万千。至光绪年间,七爷的侄孙唐受益当了龙皈院舵主时,才命名金龙场,取代了龙皈院旧名称。
说起金龙场,谁能忘怀唐七爷修街之艰辛,谁不赞美唐舵主命名“金龙场”之辉煌。
二、
龙皈院兴场以来,热闹非凡,庙院收益巨增。九和尚本是出家之人,不营私利。除却开神面塑金身之外,又兴修戏楼。戏楼刻日竣工,请来西充戏班唱台戏,先是庙院出点戏,次是码头出钱点戏。省得兴起, 各大姓氏,小姓也负气,争先出钱点戏。热闹一个多月,哄动了四乡百里之外,吸引了不少文人、名士、三教九流蜂涌而至者者,亦有败类。其中,单表一个姓李的,小字“孝娃”。
李孝娃,家信黄坭乡间,出名的赌棍、匪首。趁热闹,带了一伙“豆瓣”,潜来龙扳院看大戏。
一个热闹的下午间,李孝娃围赌一摊“红宝”,孝娃力大,挤折了“宝摊”桌腿,“宝灵”拉住孝娃,要他赔偿桌腿。孝娃问“宝灵”一张桌腿价值几何?“宝灵”答道:“这张桌子么!慢道它的贵重,单是它的名气就不下千金。”孝娃抢口骂道:“龟儿子,少来吓唬老子,李老子的名气也不下万斤。就是打烂了你狗杂种,也非大事,莫说这区区一条桌腿”。
“宝灵”告道:“先生息怒,小人也是他乡之人,初来乍到,人地生疏,不识尊颜,这张桌子是向来开茶馆的唐七爷租借的,七爷说,他这张桌子乃沉香木所制,吩咐小人要好生爱护。今被先生弄折了桌腿,就是小人的性命唯恐也赔不起这张桌子,还望先生见怜则个”。
孝娃二话没说,明知遇上了内伴,同是强拿他人财物的“佼佼者”,只是不同手段而己。各值穷途,那讲什么江湖义气,左右开弓,刷了“宝灵”两耳光,转身就走。却被几个壮汉挡住了去路。
试想一个他乡不速之客,敢于来闹市开赌,手下若无几条“光棍”,一旦遇上诸如阿Q之类的弱者。又诸如孝娃之类的强者,何以对付?早有人报知了七爷,七爷己是气愤,赶到时,正是孝娃打“宝灵”,更是不平,伸出铁掌在孝娃脸上轻轻擦了两记,孝娃顿时倒地,口吐红涎。几个身缠麻袋,背插扁担的米贩子上前将孝娃扶起,孝娃耳朵扇了两下,又吐了一口红沫。好象舒畅多了,嘶声力竭地叫道:“兄弟们!给我把唐、唐狗粪狠狠地打!打!打!”。
这伙米贩子原来是孝娃的“豆瓣”,伪装前来,一则保镖,二则看戏,三则做些顺便的“买卖”。听得匪令,一齐上前取下扁担,围住七爷就打。七爷眼疾手快,顺手夺回两条扁担,打出圈子,且退且打,从下街直退到上街,观音楼前,跨步跃上尺多高的石阶,冲进大门,双手提起上楼的佛梯,返身挡住大门。众匪徒蜂涌而至,挥起扁担乱打,七爷用佛梯挡住,扁担落在佛梯上咯咯着响。声如爆豆。七爷气急了步下台阶,提起佛梯向下猛砸猛压。匪徒断臂折腿者难以数计,滚滚爬爬退了下去。七爷也不追赶,将佛梯放置原处,回茶馆经理。
1982年观音楼拆毁时,十多个壮汉抬下这架佛梯,个个气喘嘘嘘,满头大汗。回味昔日,七爷用它作武器,抗顽兵,隨心应手,何等轻快!今日如此沉重,佛梯神耶!七爷神耶!实实在在的佛梯,坚木所制,总重量不亚千斤,今日如此沉,昔日如斯重,岂不神乎。
七爷吗!也不神,他身高七尺,虎臂狼腰,习过武,练过功,本有千斤之力,更值紧急关头,实力托猛劲,自然是有力能负重,急难当施威了。何其神也!
三、
第二天吃过早饭,七爷照例去茶馆经营,才步出青龙嘴,迎面跑来气喘吁吁的柏七爷:“哎呀!七爷,祸事来了。回手一指,你看,李孝娃带领大队人马捉你来了。”七爷抬头一犡,李孝娃的人马从月清弯下坡了。道声,多谢关照,返身回走。到得家门口,叫声,大小儿郎快来,今有李孝娃报怨来了。我们寡不敌众,万全之计,只有坚守,求取外援。某去请求团防,某去报请伯父及族人。在家儿孙,隨我坚壁固守。紧闭门窗,加固塞严,各守一门,不要惊惶,吉人自有天佑。
一刹时,孝娃所领两百余名匪众将七爷座新房子团团围住,孝娃站在院坝中间,千唐狗粪,万唐狗粪大叫不止,辱骂不休,不时点几枪,作为伴奏。
七爷倚立大门之后,窥视李孝娃摆布。论武功,几百个污合之众,那是七爷对手。
可恼者:群匪猖狂如蜂涌,登门掸战。
可虑者:云枪弹丸若雨点,徒手难挡。
可恃者:新房子名不虚传,搬鳌舵脊四合院,海面地坝石栏杆。四周板壁厚,门窗木质坚。设防父子兵,一人敌万千。
可恨者:观音楼前败阵徒,污合之众又重来。
七爷耐着性子,凭孝娃辱骂,唯恐傻儿少骂几句。孝娃到底是匹夫之勇,那懂什么兵机,骂得没劲了,这才叫撞门,撞不动,又叫令砸壁,砸不破。计穷了,急下令万箭齐发,一阵枪声之后,哑巴了。岂不知,云枪是装一管发一枪的土里土气的玩艺儿,反不及刀枪来得快速。七爷听在耳里,想在心里,计算着孝娃弹尽药绝之时。又一排云枪放过之后,七爷从窗口观看,突然一流弹穿入七爷咽喉,说时迟,那时快,七爷嗝咳一声,带唾连丸吐了出来,泰若无事。七爷火了,传令开门迎敌,七爷当先跃出,飞身扑向群匪,众匪如群羊乱串,望风而退,孝娃不敢上前,只是干叫“快上,快上。”众匪尊从匪令,一齐向七爷围裹拢来。七爷一杆枪盘头护体,左遮右挡,枪尖生花。众匪眼花缭乱,那敢向前,紧紧地扎成人墙一圈,看着七爷施威。禁不住,也喝彩起来。唐氏儿郎各从侧门跃出,举刀挺枪向孝娃扑来,一阵刀枪,猛砍、猛刺,累得孝娃满头大汗。孝娃正在难堪,忽闻轰隆一声巨响—团防来了,孝娃虚幌一枪,跳出核心,拔腿就跑。众匪兵早己丧魂落魄,见匪首撒腿,更争先恐后,如丧家之犬,滚滚爬爬一溜烟败走了。七爷叫令:“穷寇莫追!”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牛耳大炮怒吼,孝娃胆战心惊。污合群匪非正义,怎能敌父子兵,亡命徒,也怕死,失魄,丢了魂。滚滚爬爬多带劲,谁不想,快逃生。
又
李孝娃,真正傻,欲雪耻,胆儿大。光天化日玩枪耍,端的犯了国法。藏藏躲躲干啥?无非海角天涯。地无缝而天有眼,孝娃脑袋搬家。
四、
年逾花甲的七爷,渐渐降温了。与外人的争执平淡了。着意教儿孙们玩枪弄棍。不但家里摆满了刀、枪、剑、戟,茶馆里也摆设着各种兵器。其中,最惹人注目的要数“耗子棒”了。两尺多长,茶杯粗细,坚木所制。一端钻着孔,孔里穿系着尺多长的红绫,使用时,红绫挽于手腕,五指捏握,双棒并举。密密麻麻的耗子棒挂满了茶馆四壁,宛如一家棒锤铺,而不招揽顾客,偏喜人玩弄。七爷排行第七,同胞八兄弟,亲生六男,堂侄十四个,侄孙三十余个。常言道:“打虎须是亲兄弟,上阵离不得父子兵”。七爷本性,刚直不阿,胆大心细。不足者,好胜负气,可数者,文武全才,力大无穷。可幸者,平生未逢敌手。可敬者,崇拜祖宗,团结族人,威名远播。然而,七爷却上了傻当。
话说七爷的堂侄中,有两个佼佼者:一个叫迁王:一个叫万王。武功和力气仅次于七爷,自然是七爷喜欢的“家宝”。
一天早饭后,迁王和万王另请了两名大力士从外地抬一副石磨在大桥头歇气,望七爷从青龙嘴出来了,急忙取下抬扛和木牛,用大绳将两扇石磨捆成一挑,两根抬扛合并起来作扁担,迁王一人手摩扁担,满头大汗地立在桥头等七爷到来,另三人抱着木牛藏躲于大桥之下。当七爷走近桥头,迁王叫道一声:“七老子,帮侄儿担一肩,我实在担不起了”。七爷看了看满头汗珠的迁王,笑着说:“试试看”,一手扶着双扁担,躬身放在肩上,伸直了腰,担起就走。迁王跟在后面,用手捂着嘴,粗气都不敢出。好七爷,一肩担到祠堂外边大田坎上,轻轻六下,石磨园弧入土数寸,稳稳地立在路上。七爷用手擦了一下额头,还未冒汗珠,隨口骂了一声:“傻东西,七老子都担不起,下次不要这样使傻劲了!”迁王憋住气,一言不敢发,连“难为”都没敢喊一声。此时,藏在桥下的三条大汉,扛起牛儿走上前来,傻笑着向七爷鞠了个躬。七爷方醒悟真实性来,才晓得上了个傻当。然而,流传百年之后的今天,仍是美谈。





